【原創連載小說】少年邱日昇的故事 (十)

(10)

當我們聊得正精采時,趙教授走了進來要我們去位在二樓的飯廳準備吃飯。

「我們今天真是有口福了,太明兄叫了一桌難得一吃的好菜!」趙教授拉著我和阿嬌往二樓走。

這二樓的飯廳可真是另一個天地。各種大小型的植物和奇石流泉錯落有致,蘆薈、吊蘭、虎尾蘭掛滿四週,先呈現令人眼睛一亮的綠色清新感受。玫瑰、桂花、紫羅蘭、茉莉、檸檬、薔薇、石竹、紫薇非常有味道地分佈在不同位置,淡雅清香飄散在室內,更有鐵樹、菊花、金桔、石榴、紫茉莉、半支蓮、月季花、山茶、石榴、萬壽菊或多或少地栽植在不俗的花壇器皿裡,在中間有一個紅檜木的根底部為材料的桌面是直接刨光上透明漆而形成的天然大桌,幾把同材質的椅子圍繞,這套傢俱恐怕要一兩百萬新台幣吧。而不同的大小蕨類植物的葉子在這大桌上變換出不同的光影,這整個景象彷彿在深山密林中,我不得不在幾聲室外傳來的車聲中勉強確定我仍在台南市區裡。但三、四處室內泉水造景發出的水聲又把那一點塵喧打破,在這裡吃飯好似在仙境一般。我不禁大叫一聲好。

何醫師還沒有上來之前,趙教授要我們先坐下來聊聊。有一位應是傭人的大嬸進來問大家喝不喝茶,但趙教授直說飯前並不宜喝茶,這不是養生之道。

「趙老師,我有一件事想請教您。」我坐定之後說。

「請說請說,不要客氣。」這位趙教授的談吐真是令人感到溫暖。

「剛才聽阿嬌講到了您的師承, 這其中提到尊師有一本書叫<不受人惑的最高智慧>,不知您看過了嗎? 我有一位朋友也看過, 他一直說這是改變他一生的書。」

趙教授笑著說:「這本書是張老師很早年寫的一本奇書, 我向老師借來看過,非常有趣,但其中有些內容可能是因為我的資質沒有很好, 所以年輕時是看不太懂。但其中一些篇章對我的影響不小。咦,這本書好像沒有正式出版吧? 你的朋友多大年紀了?」

「是我同班的同學, 年紀和我一樣大。」

「這可就奇怪了, 他怎麼會看過這書呢? 」

我還是追著問:「那這本書是在寫些什麼呢? 是中醫的道理嗎?」

趙教授還是帶著微笑說:「不是中醫的書,這本書是老師在佛道二家的出世間思想中的探求, 但在一開始的篇章裡, 他也就世間法的心得有些著墨,甚至於說他的世間法的部份是我比較受益的部份。」

我聽到這裡還是搞不清楚這書的內容, 趙教授知道我一定還要再問,就接著說:「張老師的立身行事, 是比較像道家的方式 ,他說這只是方便出世間法的完成。他說一切都要『法自然』,看透世間一切人為造作的謬誤,讓自己和道能相結合,自然無為。所以張老師對世上一切俗務都不願多涉。而他說道家境界雖高, 但在體相用來說, 還是佛教初期大乘的般若思想才是最高而可行的法。」

愈發玄妙難懂了。

「但有趣的是, 道家思想與法家思想剛剛相反,道家主張「順其自然」,認為法律(法和法律有不同;法好比物理,而法律則是人為)是對人類的束縛,要全部捨棄;法家則主張要用法律去懲治人,認為人類本性頑劣,要用權威去治天下。但張智緯老師認為在要在人間世建立道場,初期可用法家的權術勢三個力量來完成。這書的第一部份遇在講權術勢三個力量。」

我不禁要問:「他既然是法自然的無為道家,為什麼還講法家的權術勢呢? 這不免矛盾。」

「嗯,你說的對,但只對一半。張老師說在密教的大日經中有一句話:『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方便為究竟』,這權術勢是方便法, 但這是通往究竟之路是必經的。」

我搖頭說:「就我所知道的:這家的權術勢是帝王的統治術,對我們的人生有什麼用?」

「我問過同樣的問題, 但張老師說我這樣的理解太表淺,要知道『權術勢』是真正代表什麼才行。 這『權』就是指我們本有的力量,『術』是手段、作法、謀略。『勢』是指整個環境,包括人心的反應。在人世間成功的人, 有很多成功模式,如果你有錢有勢,比方說你是一國的無上獨裁的君王,這樣你只要『權』就可以完成一件事, 但如果你的資源條件不足的話(權的不足),就必需要用到術(奇計巧謀)來加強。再加上自我條件之外的『勢』(環境及人心向背)的力量才有可能成功。有時『勢』一旦強大,什麼力量都擋不住你。這『本有實力、後天謀略、環境局勢』三者有清楚的評估和高明的運用的話,那麼你就會是世間法中的成功者。而張老師說世法不能圓滿的話,有時會障礙到出世間法。」

趙教授這時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其實張老師會這樣寫, 是悲憫世人連基本生活都不安穩之下就無力往出世間法走,才會先把世間法的圓滿方法先提出來。」

我還是有問題:「就末學的一點知識來看,世間法的圓滿應是用儒家的學理為正統,但為什麼您的老師要用法家的權術勢呢?」

趙教授一邊說, 一邊似乎在懷唸著老師:「老師當年和我們說是充滿感慨啊,他說在這個末法時代,或說是亂世,得用真能切合人類劣根性的方式來令世法圓滿。而出世間法得用佛道二家來達成。」

「這些年大師兄和太明師兄兩個人在理念上有很大紛岐,就是在於是否先圓世間法的問題上,太明師兄用權術勢三者的運用,建立了一個龐大的中醫事業,他的威望,病人對他的信賴,診所經營的成功,都來自於<不受人惑的最高智慧>這本書,我個人也認為中醫不是一個只能安貧來濟世的工作,賺了錢也更有能力來幫助貧苦眾生不是嗎? 醫生也是要養家活口。但這點大師兄的看法卻不相同。他認為世法太過用心經營的話,道心自然就會淡泊。這兩位都是我很佩服的人,我本身並不真正從事醫療工作,是靠教書匠的工作來生活的業餘醫者,我常覺得自己在一旁來看應是客觀, 但也還不敢說誰是對的。畢竟有限的人生裡不容易有大氣度、大局面,一般也看不到更大的視野。」

那時我不是很瞭解趙教授說的話。 但是總覺得這位阿嬌的叔叔何太明先生也未免太有錢了。從一開始的排場到他的各種文物收集都令人驚訝。做中醫有這麼好賺喔? 可能是醫術很高明吧?

大家正說著,一代大師何太明醫師結束了上午的診上到了二樓來。

「邦祥,今天運氣不錯,這位台南手路菜的高手阿照師今天正好有出桌,他出了一桌給我,這不是天天都有得『號孤』的。呵呵…,時間配合得也是剛剛好。」何太明笑著說。

他一坐定,菜就一道道擺上來,好像在吃辦桌的酒席似的。有些菜看似平常,像一開始上來的香腸熟肉烏魚子拼盤,但每一味都是精選過的,雖然自己不是很懂得吃, 但在府城這幾樣菜要是做得不行,大家可是一吃就知道,因為街尾巷口都會有人在賣。而紅蟳米糕、紅燒魚翅羹等就是真正大菜,這紅蟳米糕是源自福建福州而在台南發揚光大的名菜,選用新鮮的紅蟳,肥美多汁的紅蟳肉與香甜順滑的蟹黃,形成味道很鮮美的湯汁溢注在搭配加入香菇、絞肉、蝦米一同蒸煮香糯飽滿的米糕上,經過密封的蒸籠的蒸煮後,彈口滑潤,食之爽口而不膩。看來是高手烹調的上等料理。

但這其中的八寶丸子引起我最大的興趣。因為從小吃喜宴我最愛吃的就是八寶丸子,這丸子一吃之下真是驚喜,丸子外面是酥脆乾爽的口感,但一咬下去會發現內餡潤滑多汁,這和一般油炸丸子的口感層次完全不同。

何太明醫師見我連吃四個丸子, 忍不住說:「小朋友,這丸子很不一樣吧? 你知道這丸子有什麼特別嗎?」

我有點不好意思, 看來一口氣吃太多了。

他笑了起來,他那小小的眼睛加上一臉橫肉,看起來雖然不舒服,但總算令氣氛輕鬆一些。

何醫師說:「這位阿照師可不是普通總舖師(廚師),他是台南宴席菜的大師, 這些年賺得差不多了,有點半退休交給下一代,要吃到他親手調製的菜,不是非常的好友是很難得的,平時他窩居在安平的老宅中享福。我救過他的命,所以他有必要出馬的時候就會問我要不要吃吃。今天正好有機會,你的口福不小。八寶丸子是很平常的菜,光這一個菜在他的手下可不簡單,先要把各種材料調好之後,,加上大力的甩打之後把肉的纖維打散並把整體的彈性打出來,再用豬油網包紮好後外面沾上一層乾粉去蒸,蒸的過程中必需用密實的木蒸籠把油氣嚴密地保留。用這層乾粉沾上去蒸可以讓肉汁收在丸內不會因為蒸的過程而流失,但蒸好後要糊上一層很薄的麵糊以形成外皮,並以它來固定最外層的麵包粉,但這時很容易因蒸濕的粉在油炸後整個外皮脫落。所以要在蒸好後要再沾一層乾粉然後再來糊上薄麵糊,最後才是麵包粉。接下來再用大火炸好,這樣一來外面會有一層爽口乾脆的酥皮,而裡面會是油潤甜美的餡。這先蒸後炸的繁複手續和外面硬是用大火去炸生丸子的方法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何大師正色告訴大家:「天下的事,只要專精研究都是大學問,把一件小事做到一百分就是偉大的成就!」

我聽得直點頭,吃一口八寶丸子果然注意到在丸子表皮那一層層不同層次的質地。覺得台南的飲食文化真是博大精深, 一顆丸子都有如此學問,而這位何大師果然是博學多聞,聽他講美食的時候,才覺得他果然是很有才情的人。總之我今天的運氣真是太好了,有機會吃到這樣的好料理。

我看了一眼阿嬌,她好像這種陣仗見多了, 看來吃得不多,也對她叔叔的話不是很感興趣。

何醫師問我:「你叫邱日昇是吧。」他眼光似電地把我再一次從上至下看了一遍。

我囁嚅地答是。

「大學聯考有打算考那一組?」他問。

當時的台灣大學聯考分甲乙丙丁四組,甲組是理工,乙組是文法商,丙組是生物、醫學,丁組是農業。

我在那個時候,一點什麼未來的打算都沒有, 高三就要分組了, 但高二的我還沒有那麼多。但如果真要馬上選,我會選甲組吧。 為什麼呢? 可能是因為我做了一台收音機之後,覺得能做出一些有用的器械好像很不錯。我和大鳥說我的想法, 他也覺得我可能會很合適, 他還說:「邱仔啊,周易繫辭曰『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唸理工科能做出『民咸用之』的東西可是很『神』的一件事喔!」

我脫口說出:「我想是念理工科吧。」

何醫師不置可否得也點了點頭。

他吃了一口剛上來的「五柳枝」,不知如何表情有些失落。

趙教授笑著說:「太明兄,這位邱同學說他的一位同學居然看過張老師寫得那本<不受人惑的最高智慧>。」

這時候何醫師「喔」的一聲看著我說:「這倒是奇怪了!」

 
(by 矽谷絕緣生)(同步登載於: http://sunrisetcm.com/wp/?p=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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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to 【原創連載小說】少年邱日昇的故事 (十)

  • avatar 無奈何

    真佩服絶緣兄對所有事務及美食描述得如此鉅細靡遺,好像您的專業也及於此真是夠博學多聞啊!但又為何以後再也不可能回來吃,不覺得是一種遺憾嗎?

    • avatar 矽谷絕緣生

      主要還是因為二十年前決定吃素,台南及台灣各地精采的美食有很多也就無緣再吃。雖說人生也好像變成兩個階段,有些遺憾…沒有錯,但是自己一開始是把吃素當成「慈心不殺」的訓練,現在覺得吃素也可以培養淡泊的心。美食的世界在中年男子的心中是要淡出的啊!近日在實行減食和部份斷食,一身輕安。覺得中年人還是該減低口腹之慾。:-)
      一個真正的醫者不得不培養淡泊的心,才有可能不為物役,而以大悲憫心來濟世。我是一個德術有限的小中醫,但還是希望在這個方向上努力。 這個故事目前是在講何太明的事,後面還有一位醫者要登場,他會有一種不同的生命情調,我們會遠離城市,走向另一個不同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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