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連載小說】少年邱日昇的故事 (八)

(8)

 

唸過台南一中的人都知道,每一個一中學子都得在二年級的時侯在工藝課作出一台調幅(AM)的收音機,這台主要外殼是木頭,而有一面是透明壓克力的收音機, 是一位陳夏傑老師上課教的,這是一位話不多且嚴格的老師。而每個一中學子的收音機是大家一中生活的重要回憶。到了晚上,由於我們三個人中沒有人有FM收音機,於是大家就只好聽聽AM的廣播,還記得有一位叫安安的廣播員的節目是大家愛聽的。 常會播出一些本地學生互相點播的歌曲,晚上一邊讀書一邊聽音樂和安安甜美的聲音,這陪大家度過了很多愁苦中有一點歡喜的求學時光。 另外更令人驚喜的就是台語節目,這對於我這種母語不是台話的人來說,這是有很大的吸光引力的! 雖然這台收音機的音質不能說極好,但自己做出能發出音樂的機器還令人感到神奇。

 

但在台南的任何廣播節目的廣告中,有一家真的是廣告大戶,那就是先覺中醫診所了! 快而有力的廣告詞和空闊的ECHO效果,雖然樸實, 但很有力量,這廣告詞每天在四處空氣中播出, 在那些日子裡這是會穿透人心的,那內容你不得不會朗朗上口:「哩哪查甫人厝裡面代誌都作未攪,二不五時得裡喊胸崁宅宅,四肢無力,自己加無奈,太太馬怨嘆! 緊來台南市博愛路火車站邊,先覺中醫!!!」(我翻譯一下台語成中文: 如果男子漢家裡事都不完全,三不五時地在喊胸口緊緊,四肢無力,自己很無奈,太太也理怨,快來台南市博愛路火車站邊,先覺中醫!!!)

 

這先覺中醫是很有名的,好像多人大小問題都往這裡跑,我聽東寧路上賣早點的歐巴桑跟人家說他孫子病到有多重但給這先覺中醫一看馬上就好了。她又說了一大堆她的朋友鄰居的大小病痛都是看先覺中醫好的,老人通便、小孩長高、夫妻不孕都有一堆成功例證。 看來只要這歐巴桑搞定之後,這先覺中醫可以少做些廣告都沒有關係!

 

我從小到高二是從不看中醫的,我父親在高職教電子科,也算是一個學科學人,他就很迷信西醫的學理。他在我國小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肚子不舒服拉肚子就去住院打點滴。結果在他病床旁一位病危病人的家屬知道他只是肚子不舒服就來住院,就一直說邱老師是很懂得照顧身體的讀書人啊! 這件事老邱他老拿出來自我誇讚。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是從來沒有接觸過中醫的!

 

我看著滿足地喝完味噌湯的阿嬌說:「為什麼要去見妳叔叔呢? 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

阿嬌用一種很頑皮的眼光看著我說:「因為你長的好!長的帥!」

 

帥? 阿嬌說話算是很實在。這方面我個人是不否認,但用這個易見的事實當做理由還是太過離譜。

 

「邱仔,先去再說吧。」

說真的,我從昨天開始就覺得怪怪的。這一切有些如夢似真,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切為什麼會發生。

 

 

先覺中醫診所位在博愛路邊,說真的外面看起來門面真的不大也不寬。一棟三層樓的房子,大門邊一塊看來並不華麗的招牌寫著「先覺中醫」,寫這個字的是區建公先生,這是仿趙之謙的字體寫的。當時只覺得這招牌雖古樸但很有一種氣勢! 雖然沒有亮眼的外表,但從門外到候診室的廳堂都放滿了長椅凳,到處都坐滿了病患的盛況來看,看起來還真的是有一方名醫的局面。櫃檯上大包小包的藥從裡面送出來給病患,人人忙得分身不得的樣子,一進門的正面有一大匾額,上書「南陽正宗」四個大字,用得是魏碑中方筆第一的張猛龍碑的字體,令人一見肅然起敬。

 【

小珍問:「南陽正宗,這是什麼意思啊?」

王大衛幫著說:「意思就是這是傳承東漢醫聖南陽張仲景的大醫家的意思。」

小珍說:「 那…兩位大醫師也都可以說是南陽正宗囉?」

王大衛笑說:「我們算是南陽街的正宗,論醫術的話是排在非常後面,而且看來是很不成材的那種。」

阿嬌帶著我穿過人群往裡面走,我才發現這裡面的縱深還真的是蠻深的,掛號處、好幾個看診室、藥房、煎藥室、藥庫…,這樣一進又一進的門房往裡走,濃郁的中藥味道在一些本地文人墨客的書法作品中漂散,你可以看到台灣書法耆老曹秋圃、陳丁奇的字,還有渡海來台的書家如于右任、王北嶽等人的字,更有一幅署名是近代日本書法祭酒松下部鳴鶴的書法作品。從小愛寫書法的我真是大吃一驚。而到處的擺設的都是古董傢俱,一個黑酸枝的小桌,一個紫檀木的多寶格,一處有仿宋半坐姿的觀音像,一處有半人高的唐三彩。我彷彿穿越時光來到古老的過去,這裡真給人一種典雅安適的感受。在建築物的中間還有一個天井,這是從三層樓的高樓中透下光來,天井中央有一個小水池,小水池的中間有一個日式的青銅佛像,水池中居然種滿了蓮花,蓮花的葉子翠綠可愛,幾朵盛開的潔白蓮花高低錯落,而幾支未開之花苞亦別有情趣,佛像以奇石為座,這石頭的紋理像國畫中的皴法所呈現的,石上微有青色苔蘚,顯得別緻莊重。這佛像好似端坐在蓮花之中,微笑凝視,水池中有流水從佛座近處流下,水聲泠泠,給人一種出塵忘憂的奇妙感受。如果不注意,不會想到在這房子之外竟是台南市市區很熱鬧的博愛路。真有陶淵明詩中所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的境地,我不禁閉目感受這一刻的恬淡寧靜。

 

「邱仔,你看呆了是吧。還不快往前走。」阿嬌敲了我的頭一下,把我從非想非非想天中拉下至此色界凡塵之中。我見到有不少看來是診所的員工見了她和她打招呼,她沒事拉著一個男生走進來,但好像沒有人感到驚訝,也許她常搞這種事吧。

阿嬌拉我走進了在天井旁的房間,這房間裡擺滿了書,中間置有一張黃梨木的書桌,案上有筆墨紙硯文房四寶,一本線裝古書就放在上面,香爐中點的是上好的沈香,這香的氣味清雅深遠,令人心胸為之一快。在牆上有一幅灑金紙寫就的一幅中堂,用的裱褙式樣和配色頗見不俗,上面寫得是唐代大醫,有藥王之稱的孫思邈的一篇「大醫精誠」,用的是趙孟頫晚年膽巴碑時期的字體,書者頗得趙字三昧,我不禁再想這位書家必是風雅清雋的人,仔細一看署名,寫的是「南台何黯微」,一般來說,古人的名和字不是相關就是相反,比方說韓愈的字是退之,就是相反,杜甫字子美就是相關。這「黯微」兩字應是「太明」的相反用詞,可能這是中醫大師何太明的書房吧。

 

 「叔叔等一下中場休息會過來這裡,我們等一下。」

這時有人送上茶點,茶香四溢,應是上好烏龍。而茶點是和果子,有栗子饅頭、水饅頭、水洋羹和葛粉,個個精緻可愛。我想不吃白不吃,就一個個吃了起來。果然味道甜膩適中,紅豆餡也好,栗子餡也好,都是上選的實在材料,做工精細的和果子,擺在仿北宋官窯荷葉造型方小碟中別有一番風味。我今天還蠻有食祿的!

不久又有人送來一個三件一套孔雀綠釉青花瓷的茶碗,放置在書桌上,看來這是給書軒主人待會要用的特別調製的飲品

這時有人走了進來,我有點緊張,這應該就是阿嬌的叔叔中醫大師何太明了吧。

 

只見一位兩鬢微白,戴著金邊眼鏡,身長而略顯清瘦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此人斯文和雅,面目慈和端正,令人很想親近。我一看不禁覺得這真是一派大師的模樣!

無論阿嬌帶我來的目的是什麼,見到何醫師還是高興的事,也許可以請益一下書法方面的東西,而且他一定還有很多的寶貴文物,如果能來好好看上一看一定是很棒的經驗。人家都說古都人文匯萃,我邱日昇都住在台南了,能有機會見到在府城真正的高人文士。這真是一大事因緣啊!

 

但只聽阿嬌說: 「趙叔叔也來了,好極了。等一下我叔叔來你再提一下上次說的事好了。」

這中年人笑著說:「聽說妳昨天打電話給妳叔叔說找到一個他說的那種人。我也來看看。」

 

原來這不是何醫師。看來是姓趙的先生。那何大師呢? 在這古雅的環境中的主人會是怎樣的一個樣子呢? 看他的趙字寫得如此清潤,會是怎樣的文人雅士呢? 等待中的我是心嚮往之啊。

 

「誰在我的書軒中吵鬧。」一種渾厚有力的聲音從天井中傳了過來,語氣中自有一種一代大師的霸氣。

來了,來了,千里來龍在此結穴,何大師出現了!

走進來的是一位略顯矮肥,頭髮油亮發黑,但眼睛細小,鼻大嘴闊,頭大耳長,有點腦滿腸肥的中年人。我一時之間相當錯愕,看來比較像是在市場賣豬肉的市井人物。而如果說這位是酒店的老闆或黑白兩道通吃的民意代表也很合適。看他的手指粗且大,不像是寫趙字的人的手指,反倒像是數鈔票或是搓麻將的手指。這麼大的頭面,看來大鳥和他一比反而顯得秀氣。這個人如果做案在逃,實在是很難偽裝吧? 小孩子如果不是生在憂患,體會過人生黑暗面的話,可能晚上見了他會被他嚇哭! 如果我是他,從小自卑感一定很重,也許只能發奮讀書,才有可能會讓人生有點光明希望吧!

 

但這位就是正港「南台有名聲,好評滿府城」(套句他們廣播廣告中的形容)的台南中醫大師何太明醫師本人!

 

(by 矽谷絕緣生)(同步登載於: http://sunrisetcm.com/wp/?p=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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