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樓夢中秦可卿之死看時方和經方之別

作者:中醫損友團之矽谷絕緣生  (轉載請註明出處)

在紅樓夢一書中有許多反應當時社會真實狀況的描述。更不乏有不少中醫學診
治的詳細描述。我們可以在其中看到清代中國漢醫的應用情形。

《紅樓夢》有五個書名,其一為《金陵十二釵》。秦可卿是《紅樓夢》中的正

十二釵之一,由此可知她在書中的地位多麼重要。她是在書中第一位死亡的重
要人物,作者花了很大的筆墨描述其染病、就醫及死亡的過程。

在第十回中有提到秦可卿身染重病,賈珍托馮紫英請來太醫張友士。

且看張太醫在書中如何辨證診斷:

於是,賈蓉同了進去。到了賈蓉居室,見了秦氏,向賈蓉說道:
「這就是尊夫人了﹖」賈蓉道:「正是。請先生坐下,讓我把賤內的
病說一說再看脈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過脈,
再說的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曉得什麼,但是我們馮大爺務
必叫小弟過來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來。如今看了脈息,看小弟說得
是不是,再將這些日子的病勢講一講,大家斟酌一個方兒,可用不可
用,那時大爺再定奪。」賈蓉道:「先生實在高明,如今恨相見之晚
。就請先生看一看脈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於是家
下媳婦們捧過大迎枕來,一面給秦氏靠著,一面拉著袖口,露出手腕
來。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脈上,調息了至數,寧神細診了半刻的工夫
;方換過左手,亦復如是。診畢脈息,說道:「我們外邊坐罷。」

賈蓉於是同先生到外邊屋裡炕上坐了,一個婆子端了茶來。賈蓉
道:「先生請茶。」於是陪先生吃了茶,遂問道:「先生看這脈息,
還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這脈息:左寸沉數,左關沉
伏;右寸細而無力,右關需而無神。其左寸沉數者,乃心氣虛而生火
;左關沉伏者,乃肝家氣滯血虧。右寸細而無力者,乃肺經氣分太虛
;右關需而無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氣虛而生火者,應現經期
不調,夜間不寐。肝家血虧氣滯者,必然肋下疼脹,月信過期,心中
發熱。肺經氣分太虛者,頭目不時眩暈,寅卯間必然自汗,如坐舟中
。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飲食,精神倦怠,四肢痠軟。據我看
,這脈息應當有這些症候才對。或以這個脈為喜脈,則小弟不敢聞命
矣。」旁邊一個貼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嘗不是這樣呢。真正先生說
的如神,倒不用我們告訴了。如今我們家裡現有好幾位太醫老爺瞧著
呢,都不能說得這麼當真切。有一位說是喜,有一位說是病;這位說
不相干,那位說怕冬至,總沒有個準話兒。求老爺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這個症候,可是那幾位耽擱了。要在初次
行經的時後就用藥治起來,不但斷無今日之患,而且此時已全愈了。
如今既是把病耽誤到這個地位,也是應有此災。依我看來,這病尚有
三分治得。吃了我這藥看,若是夜間睡得著覺,那時又添了二分拿手
了。據我看這脈息: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但聰明太
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此病是憂慮傷脾
,肝木忒旺,經血所以不能按時而至。大奶奶從前的行經的日子問一
問,斷不是常縮,必是常長的。是不是﹖」這婆子答道:「可不是,
從沒有縮過,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長過。」先生聽了道:「
妙啊!這就是病源了。從前若能夠以養心調經之藥服之,何至於此!
這如今明顯出一個水虧木旺的症候來。待用藥看看。」

在這一段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出來在「望聞問切」四診中,張先生跳過了前
面三項而僅以脈診來作診斷。這在賈蓉看來真是高明的醫生。再則他在脈診
中看到的症狀以陰陽五行表裡虛實做了分析並依此說明患者日常的狀況。而
他說明也很有技巧,如他說:「大奶奶從前的行經的日子問一問,斷不是常縮
,必是常長的。是不是﹖」果然婆子答道:「可不是,從沒有縮過,或是長兩
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長過。」這婦女之常年為病,依此一問,十有八九都是
要中的。無論如何,這位醫生在臟腑陰陽的分析上己給病人家屬建立了很大
的信心。
那我們就來看看他開的藥吧:

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
人參二錢 白朮二錢土炒 雲苓三錢 熟地四錢
歸身二錢 白芍二錢 川芎一錢五分 黃芪三錢
香附米二錢 醋柴胡八分 淮山藥二錢炒
真阿膠二錢蛤粉炒 延胡索錢半酒炒 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蓮子七粒去心 大棗二枚

此方劑中可見四君子湯(參、術、苓、草)和四物湯(歸、地、芍、芎)的影子,
二方合用即為八珍湯。再加上針對脾和肝做調補。看來和他的辨症是可以符合的。

在《紅樓夢》中氣血雙補之劑是一再出現的。如書中第三回:

黛玉身子單薄,賈母心疼的問道平日吃什麼藥。黛玉說「……如今還是吃人參
養榮丸。」 賈母道:「正好,我這裡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可見黛玉和賈母平日都是服用 「人參養榮丸」來養生保健。又可見到第七十四回
王熙鳳感覺身體不適,請來太醫。太醫脈診後與鳳姐開了方:「……今聊用昇陽
養榮之劑」,組方「不過是人參、當歸、黃芪等類之藥。」此處的「昇陽養榮之劑
」和前述之人參養容湯、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都是一個思維架構下的方劑。

秦氏不久之後還是死了。雖說死因很多,不能全以誤診來看。但以經方的角度來看
,這是很值得探討的一個現象。那就是經方和時方在根本上看人體功能上的不同。
時方的角度來看人的陰陽平恆,自朱丹溪倡「陽有餘陰不足」之說後,補陰成為一
大重點。所以以此來看紅樓夢中所有的方劑,就可以解釋了。
但以經方的角度來看,這分明是陽不足所至,經方家認為藥就是藥,所以仲景先師
的處方,大多開的是「藥」非「補」,因為人的陰陽是平衡的,陰不足的時候,不
用滋陰要壯陽,陽一壯就把陰拉起來了,陽不足的時候,也是要壯陽的。所以重點
都是在陽上治療,不管病在哪裡,多以陽藥治之。。而如果以所見的症狀來看,秦
氏「從沒有縮過,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長過」這樣的症狀「辨症論治」的
話,仲景方中的「膠艾湯」輔之以柴,黃芩,郁金,龍膽草等疏肝的藥是很合適的
。但最重要的是要透過四診和八綱來辨別真正的問題。在書中人物大都乏少運動而
養尊處優的情況下,大大地滋陰對於養生或治病是不當的。但這不僅是書中人物的
醫病情況,這更是現今中醫一般的現狀。金元之後醫家們提出的醫學主張不論是滋
陰、溫補以及明末出現的溫病學派,都在和仲景之方精神相反的方向上進行,自然
呈現出這些現象了。

2 comments to 從紅樓夢中秦可卿之死看時方和經方之別

  • avatar Gerry Kuo

    我聽說的(好像是中醫歷史課吧)怎麼是”曹雪芹本身學的其實是經方,治病也多用經方。但是後來他的兒子卻在一場’溫病’中死去”,意思是說有些溫病就算用經方也沒辦法治療。

    看起來似乎應該是說他的方用的是經方,但是用的方法不對吧。

  • avatar 矽谷絕緣生

    這典故我倒不知道。觀紅樓夢的通篇所載的中醫部分,曹雪芹的中醫思惟應未脫金元以降的時方診治的範圍。
    也不曾在書中顯露出他有心於經方。相反的,他的文字中可見其表了當時中醫普遍的看法是處處可見。

    且看第五十一回中的這段文字:

    一時,茗煙果請了王太醫來。先診了脈,後說的病症,與前相仿,只是
    方上果沒有枳實、麻黃等藥,倒有當歸、陳皮、白芍等藥,分量較先也
    減了些。寶玉喜道:「這才是女孩兒們的藥,雖然疏散,也不可太過。舊
    年我病了,卻是傷寒,內裏飲食停滯,他瞧了,還說我禁不起麻黃、石
    膏、枳實等狼虎藥。我和你們一比,我就如那野墳圈子裏長的幾十年的
    一棵老楊樹,你們就如秋天芸兒進我的那才開的白海棠。連我禁不起
    的藥,你們如何禁得起﹖」

    這樣的話應非經方家會說的。除非曹雪芹在當時已存反諷之意?
    我非紅學專家,如能有這一研究路徑,說不定會有一些新方向也說不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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