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中醫之路】之一-我在台大醫院12D的日子(二)

回到家裡的父親,的確過了幾天好日子,但是,一兩個月後, 在門診回診時,開始發現那些「壞」的白血球,又開始蠢蠢欲動。有一天,剛好我在家,父親的眼睛裡,一片血紅,很清楚的可以看得到, 眼白的部分幾乎被血覆蓋。經驗告訴我們,血小板可能又低了。我們決定立刻帶父親到台大醫院急診,這是我第一次去台大醫院的急診室。到了那裡,我看得呆了, 那是晚上約十一點,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車禍的,流著血的,哭著喊著的,大人帶著小孩的,有警察,有老百姓,人人面無表情,醫生護士穿梭其中,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整個急診室裡。

看看手錶,明明是個接近午夜的時分,這裏竟如此的熱鬧。急診室沒有足夠的床位,父親被分到一張臨時的病床,就放在走道上,我們也沒有什麼好怨的,因為整個急診室的走道上都是病床,還有人分不到病床,我們能有一個位子就很幸運了。父親很累就睡了,我沒有地方睡,只好靠著牆勉強打個盹。我那時想,台灣的混蛋官員們都該帶著你們的爹娘來這裏住一個晚上,看你們還要不要把大把的銀子拿去捐給那些名不見經傳的蕞爾小國,而讓自己的國人們受這樣的罪。在這裏,一邊一國、一國兩制關我什麼事?你們把錢捐給第三世界國家,沒想到離總統府這麼近的地方,竟然就活像個名副其實的第三世界?

夜裡被驚醒,哭叫之聲此起彼落。原來有位也躺在走廊病床的病人往生了,家屬哭的昏天黑地,連父親都被吵醒,不知他心中有何感想。我倒覺得,這種地方生不如死,就算是個沒病的人進來久了也得生病,特別是這裏都是重病,真佩服那些在急診室工作的醫生護士們,以前看「急診室的春天」,總覺得他們工作很刺激,現在自己來了一趟,懷疑怎麼大學聯考醫科是第一志願,父親當年還一直鼓勵我念醫科,我就是不要。慶幸自己當年沒走這一行。

住了兩天,我們終於等到病房,再度回到12D。一則以喜一則以悲,喜的是,終於不用在急診室那可怕的地方住了,悲的是,又要開始作化療了。因為我在12D已經從一無所知,到現在已經成了老鳥,我常常會到處逛逛,認識一些新的病人。12D裡,不止有大人,也有好些小孩,他們每個人的床前,都有一個我看了也看不懂的病名掛在那 裡,甚至連小嬰兒都有,叫做「新生兒白血病」。我也知道了什麼叫骨髓移植,很多病人就在等,等到有人能提供骨髓。我就遇到一位病人,他好不容易等到了,我和家人都替他高興,沒想到他換完人就走了,後來我聽說是一個對我來說新的名詞,叫做「排 斥」造成的。可是不是骨髓已經對上了嗎?對上了還有排斥的問題那叫什麼對上?後來的日子裡,我又聽說了好幾例的排斥,後來我看到要去做骨髓移植的人,都抱著看他最後一眼的心情,我不懂連慈濟功德會都在推廣的東西,為什麼在我周圍都不成功?這裏面到底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的經驗越來越多,有一次,我幫一位台中來的許太太推她先生去做放療,放療我知道,就是死馬當活馬醫。許先生是一位很壯的人,推起來很重,不知為何,他要去照一種檢查, 必須喝很多水,但是不能尿出來,我看他這麼大一個男人,憋著尿,頭上都冒出了斗大的汗珠。好不容易作完了,他連去廁所都來不及,護士給了個很大的袋子,他尿了進去,我一直到現在都不能忘記,那那一大泡尿,多到我不敢相信。很遺憾的是,許先生放療後很快就走了,至少我曾經幫過他的忙。

有時候我覺得,對家屬來講,病人走了是一種解脫,特別是病人最後的日子裡,化療就算了,來個放療如何,放療不行吃不下飯了,再打蛋白針,最後會痛就打嗎啡。到最後一定是喘不過氣,再作氣管切開,奇怪的是,我就沒看過氣管切開以後能活幾天的。可是在旁邊看的家屬,那心痛得,非筆墨所能形容。被恐怖份子抓到的折磨也不過如此吧!

在醫院待久了,可以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對那時剛進社會的我,實在也是一段不同的經歷。有一次,遇到了一位剛進來的病人,他竟然是我大學大我好多屆的學長,我們還是同系的。他說,他被公司派到美國矽谷,帶著一隊工程師,日以繼夜的完成了一顆晶片, 晶片完成了他也累倒了,回到台灣,竟然是白血病。他是這麼的年輕,充滿了活力,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他的保險很好,自己住一間,桌上常有公司同事帶來的鮮花。很快的他也開始打化療,戴上了小扁帽和口罩。之後我父親進進出出台大醫院,我也不常看到他。最後一次我看到他時,他推著一個點滴瓶,帶著口罩,他問我,你知道這裏裝的是什麼嗎?他說,這是嗎啡,一般人想買都買不到的。我才知道,他的癌細胞在化療後已經蔓延,身體各處痛的不得了。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就是引鴆止渴,打嗎啡來麻痺自己。我心知他已然無救,果然,這位學長很快就過去了。算起來,他比我父親進來的還晚,卻走的更早。

(待續  by 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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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comments to 【邁向中醫之路】之一-我在台大醫院12D的日子(二)

  • avatar Tongyi

    你的文章寫的很好,希望不是杜撰的,於我心有戚戚焉!
    把最親愛的家人送到最信任的西醫院治療,不僅受到冷酷的對待與一連串實驗,醫生無法視病猶親不說,更望著一堆數字,將抽血、驗尿、X光片......的實驗結果宣佈你的”健康”情形,然後再進行下一步實驗。 這實在不是對親人的最佳方式,而是對敵人的處理方法。

  • avatar Anonymous

    你的故事令人動容,也加深了我加入中醫經方的決心。

    • avatar transformer

      To Anonymous,

      我相信,開始學中醫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路歷程,很幸運的,開始學習經方之後,我覺得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方向,讓多年來迷失的我,看清楚了很多事。謝謝您的留言。

  • avatar Lisa Liang

    我相信很多人在看完你的親身經歷後更加要仔細思量西醫抗癌三部曲的”惡”, 以及中醫的”好”.

  • avatar Eva

    無意中逛到您的網站,看到有關您父親的抗癌之路,可以體會那種辛苦和痛苦.
    自己也是一個癌症的病患,在兩年多前28歲那年診斷出罹患乳癌,幸運的是去了對的醫院,有好的醫療團隊,在結束了十個月的休息治療後重返工作崗位,目前按時回診追蹤及藥物輔助治療,不管什麼樣的治療方式,我覺得最重要的都是在於病人本身的觀念及想法,還有身邊親友的支持,希望每個人都能健康生活.

    • avatar 柱子

      Eva,

      謝謝您的留言,越是自身經歷過,越是能體會我的心情吧!

      也希望您能看看我文中提到的「健康六原則」,以為自保。

      柱子

  • avatar SHAN-DAR

    看到急診室那段.淚水潸然落下…

    可怕的人間地獄

  • avatar Sandy

    我也有可怕的經驗,但是我沒有你的勇敢。2003年直到現在,我都還不敢去面對這過程中的點滴….種種不人道的部分、種種讓人生不如死的部分….也許有一天,我會有勇氣…我期待有一天,我會像你能冷靜地去回憶和敘述那過程中的不忍回睹的一面…..這中間夾雜著多少的不甘、不捨…總有一天我會有勇氣…

  • avatar 李可樂

    我的父親於去年檢查出來是急性骨髓性白血病,陸陸續續地也在台北榮總進行化療及口服抗癌藥物治療,半年前進行骨髓配對,其中有一位不完全符合,經醫師評估,成功率只有二成,更何況我父親年事已高,他今年已經63歲了,我不懂…為何半年前的二成醫師都不建議了,經過半年之後,醫師卻告訴父親,若要拚二成,就要趁早?這不是擺明要家父白白去送死嗎?

  • avatar 金名

    很想知道, 假如時光能夠倒流, 面對類似您父親的諸多狀況, 以您目前的理解, 會如何建議與處理.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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